梦回春秋

勾践知道自己今晚就要死了。

世界在旋转。卿士们塌前讨论自己身后颂文的声音听起来遥远得不真实。

“...灭吴兴越,推行五政,北上称霸...”

模糊的字句传入他的耳中,勾践的思绪也回到了自他重新成为王之后的一切。

诛杀吴王。吞并吴国。在这乱世之中向上爬到中原霸主地位。

在后面漫长的六十年中,那个人只入梦过三次。第一次她以初见模样与他在养鹤涧河边闲聊嬉戏。第二次她身披王服与他割袍断义。第三次她与他战场对峙,她决绝在他怀中死去。

今晚是第四次。

水涧边,她的背影若隐若现。

而他愣在当场,迈不出哪怕是一步。

“阿玉!”

背影化为清水流入河涧。

绵长的痛楚从胸口蔓延全身。他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在做为一个人之前,他首先是一个国家的王。阿玉则是他称王路上必须舍弃的牺牲。

他这样开导自己。

一个熟悉的阴柔声音在他背后响起:“如果我说你可以同时得到姬吴小妹和越国霸业呢?”

是早应该消逝在世间的邪神龙王。

龙王轻声蛊惑:“我可以送你回到一切还未开始的时候。你可以抢占先机将疆土扩展得更广阔。你可以与吴家小妹重新开始,不再错过她。只要你与我立下盟约。”

那宿命的一战后,勾践冰封住自己的心,专注地追逐着自己的野心。

当初的爱与挣扎,恨与折磨在接连不断的权力争斗逐渐钝化,即使偶尔想起她也不再有针刺的疼痛。但也许是弥留之际人的软弱,或者是一直勾心斗角的乏味疲惫,苦涩不甘再次像海浪一样一阵一阵地捶打过来。

勾践有一瞬间的动摇。

但也只是一瞬间。

“诛龙神乃是腾玉毕生心愿。寡人断断不会协助你再次降临人间。将死之物就该安分守己!”

龙王并不气馁。他眼中闪着奇异的光,梦中夜色平静的养鹤涧泛起了不详的红色。

“只怕你没得选。”

随即勾践眼前一黑。

勾践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回到了六十多年前的养鹤涧。他正躺在青草上,沐浴在午后树荫下细碎阳光中。在他身边阿玉也躺在青草地上,手遮着双眼正打着盹。

不远处堆着她带的一篮子点心、他捕获的河鱼。旁边还有一个树枝架起的简易烤架。

此时他还是一个战败被囚的君王,一个吴国人人都可欺辱的奴仆,而阿玉是他唯一的朋友。

多年未曾想起的人重新出现在他面前,他惊奇地发现在时间的冲刷下她并没有被淡化忘却。

她的傲气,她的骨气,她的正直。

他的怦然心动。即使心已垂垂老矣,记忆与感受依然鲜明如昨日。

此时二人之间的国恨家仇还未显露,只有他当时未察觉的朦胧初动的爱慕隐隐约约地流淌。

阿玉缓缓睁眼,歪头看向他:“等你捉鱼时不知不觉睡着了。我睡了多久?”

此时的她温柔如美梦。

心中百般柔肠忧愁,他义无反顾地吻上她惊讶张开的的唇。

“阿玉,我心悦与你。”

惊讶过后,她的脸上很快变成他熟悉的冷静自制:“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,但是勾践听懂了她的意思。

“虎丘第二次见面时我就知道你是女子了。”

现在想来,他强盛巅峰时期的阴谋阳谋如过眼云烟,人生中最难忘的日子反而是这为奴为仆、有她作伴的这三年。

不过马上齐国公子就要在吴国国都内被掳、伍员要杀他拿他顶罪。他则被迫叫破阿玉身份。二人如早春河上浮冰般的友谊融化消散在暗流涌动中。

还有如同诅咒般自祖辈代代相传至今时的国恨家仇。

他注定站在对立面的一生所爱。

但是即使如此...即使如此!

“哈哈哈哈哈,你果然依旧选择站在我这边。”

在虎山山巅一处隐秘的山林中,龙王大笑着现身。

勾践冷冷地盯着他。

“伍员和夫差已经察觉到了什么。我们得快点动作。”

龙王不在意同谋者的沉默,继续盘算着他的复活计划。

“东西带来了吗?”

勾践从怀中掏出一柄造型古朴的剑。

龙王伸手去抽拿越王剑。剑在勾践手中纹丝不动。

勾践直视龙王双眼:“你我依旧只是各取所需。”

说完这句话他才松手任由古剑落入龙王手中,转身离去。

被迫重来一次,他被波涛汹涌的命运卷席着奔向命运的尽头。

龙王也和他一样带着记忆重回此世。阿玉将陷入更大的被动中。如果有一步踏错,阿玉将重蹈上一辈子的战场身死。

而她的死甚至很有可能会是白费功夫。龙王依旧会逍遥在外吸取人间怨气鬼气,直到他能吞下整个人间。

但他此时命还捏在吴国相国和她的手中。如果没有龙王从中干扰,恐怕很快伍员会识破他之前的安排与计谋,借机将他拿下发落。

他与阿玉此时的情谊虽然看似深厚,在他尚且无筹码与她在明面上周旋、证据又确凿的情况下,她必然会狠下心将他当场处决。

以她性格之烈,说不定还会亲自砍下他的头。

即使他们才刚互诉衷肠情意相通。

勾践悲哀地发现,再次重头来过只是在重演那些伤痛。

心意相通没过几日,他依旧真心假意地百般算计了阿玉、设法顺势逼死伍员、与龙神暗度陈仓壮大越国吞吴北上。

由于这一次他提前捅破了那张纸,一切甚至都提前加快了。

他又回到了那场噩梦般的姑苏战场。